穿越時空的記憶

因為最近有朋友詢問我，有關「水之都」這張照片的若干細節，讓我不由得回憶起去年底拍攝時的情景，因此，請容許我嘮叨一下，分享當時的拍攝心情！ 

第一次來到Kits Beach時，就深深被這個特別的角落所吸引，我喜歡在晝夜交會時分，挑選一塊石頭坐下，從這兒遠眺溫哥華。參差不齊，恣意坐落於岸邊的岩石，令我宛然置身天之涯、海之角，世間一切，都變得遙不可及；臨海發光的建築群，猶如一顆顆夜明珠，在海中閃耀著光芒，吸引我的目光；入夜後依然燈火通明的Grouse Mountain，宛若佇立在側的守護神，任憑物換星移，總是溫柔地守衛著這個珍寶。

我心頭總惦念著這勝景，也嘗試用鏡頭捕捉她的美。記得那是正值深秋的十一月，天氣不僅轉冷，日夜溫差變大，日落時間也從月初的傍晚六點，配合日光節約時間的調整，到月中時，下午四點半，太陽已然下山！如今回想起來，前前後後，我總共跑了六趟，才完成這幅自己稍微滿意的「水之都」。

那一陣子，我先生忍不住問我，如何能頻頻跑同一個點而不厭煩呢？每次欣然前往，我總是依據當天海潮的高低，擇一上好「席位」坐下，引領欣賞，在不同的光線、潮汐，及雲層的組合下，她變化萬千的風貌。當我駐足觀賞時，看似相同的景致，其實迥然不同，因此，當然也就沒有厭不厭倦的問題了！

原本以為，最大的難題，應該是如何配合潮汐，框下我想要的畫面，但後來才發現，讓我最難以割捨的，卻是隨風飄逝的雲彩！雖然，我也曾忍不住，簡短記錄了華燈初上時，精采的「風起雲湧」，但回到家後，卻覺得：「我的確非常喜歡『風起雲湧』中，滿天的流雲及繽紛的倒影，只可惜，她缺少我所嚮往的氛圍。」我想，我追尋的，是一種對話，一種自然界與大城市間和諧的對話，讓我置身其中，悠然自得！

於是，幾經掙扎，我割捨了流雲，選擇將地平線置於畫面的上方，以綿密的海水及連續的岩石作為出發點，藉由沿海石塊的曲線，帶領我飛越時空，前往繁華耀眼的「水之都」！

今夜，翻開這張照片，憶起去年晚秋時的景象，我彷彿又聽到，海水輕撫石頭的浪聲；也感受到，寒風劃過耳際的凜冽。轉眼間，初秋已悄然接近，這海中的瑰寶，似乎也穿越時空，在聲聲呼喚著我了！

遇見美景

過去的我，習慣繁華都市的生活型態，鮮少有機會親近大自然。透過旅遊，我的確到過世界許多角落，如今想來， 用走馬看花來形容，應該還蠻貼切的。兩年前重拾大學時代「攝影」的興趣後，才真正靜下心來，欣賞大自然的美！

是什麼原因讓我減少光鮮亮麗的都會生活，選擇背著沈重的攝影器材，上山下海呢？太陽緩緩落下，微風輕拂耳際，海浪滑過腳邊，這種簡單、沉靜之美，是我在進入攝影的世界後，才深切感受到，這也正是我愛上攝影的原因！

大自然的美永遠存在，我卻不見得看得到，為什麼呢？因為我必須「預見」，必須「等待」，再加上點兒運氣，才有緣「遇見」。

這張照片是上個星期造訪華盛頓州奧林匹克國家公園（Olympic National Park）時，在紅寶石海灘（Ruby Beach）所拍攝的。我們在大退潮的黃昏來到這個海灘，吸引我的，是透過樹梢，若隱若現的陽光，以及岸邊的沙紋。但是，那時的沙灘，因為潮位正低，沒有海水的潤澤，不僅沙紋紋路不明顯，在巨石陰影下，暗部的細節更難以呈現出來。

對線條之美向來沒有招架能力的我，腦海馬上浮現一幅畫面：漲潮之初，由海灘沙紋所勾勒出的線條，呼應著遠方的岩石，在太陽沒入前，由點、線、塊狀所交織而成，大自然美麗的韻律！因為是第一次來到這個海灘，不瞭解她漲潮的時機與速度，心想，心儀的「畫面」雖美，真正能「遇見」的機會應該不大，但為了那一絲的可能性，忍不住持續移動著相機及視角，希望能找到自己心中的「美景」。沒想到，十分鐘後，海浪，適時地漲上來了，驚喜之餘， 忙著捕捉這「潺潺海浪」，當然，關鍵時刻也來臨了。

如何掌握太陽沒入岩石前的最佳時機，在潮起、潮落中拿捏水波與沙紋最美的組合，並在海浪流動間，趁著腳架沒有隨水滑動或陷入沙中時，按下快門，才不致影響構圖及清晰度，這些操之在己的細節，將決定成像結果，當時，只能一面拍照，一面告訴自己，不管有沒有完善地兼顧到每一個細節，能「遇見」此情此景，已經足矣！

這個景，認真說來，既非壯麗的山水，也沒有動人的雲彩或色溫，以前的我，應該會繼續前進，期望前方的風景更精采，但是，攝影讓我的心安靜下來，不論身處何處，我總會先聽聽風聲，感受空氣中寧靜的氛圍，再運用想像力與創造力，找尋心中的「美景」。

Annie Leibovitz At Work：鏡頭裡的人生

非常汗顏地承認，雖然架上攝影書不少，但都是以攝影「技術」為主軸，當代攝影大師，叫得出名號的，寥寥可數，就更別提深入鑽研其作品了⋯之前花了一些時間閒逛溫哥華這兒的書店，因緣際會之下，發現了美國著名女攝影師安妮萊博維茨（Annie Leibovitz）的著作「ANNIE LEIBOVITZ AT WORK」。心想，與其閱讀評論家解讀大師的作品，不如拜閱他們的自傳更直接吧！

無論你是否熟悉 Annie的名字，你一定看過她的名人照！而2008年出版的「ANNIE LEIBOVITZ AT WORK」這本書，可說是 Annie 的親筆傳記，她以平易近人的口吻，有條不紊地描述自己成為專業攝影師以來，將近四十年歲月的心路歷程！我很訝異，這位被喻為二十世紀末最具影響力的女性攝影師，當她在描寫自己每幅作品背後的故事時，是這麼地真實而令人激賞！

Annie 出道極早，二十歲時即加入 Rolling Stone，並於1975年隨著樂隊巡迴全美。Annie 回憶，在那次樂隊巡迴中，因為天天與團員們和在一起，拍下了數以百計的精彩照片；但當她多年後重新整理此行的照片時，回首從前，卻覺得那些數以百計的照片，其實都在述說一個故事，一個關於她自己因為與團員密不可分，而幾乎失去自我的這個故事，還好手邊的相機解救了她，也提醒了她「我是誰，我為何在此，而將我自己跟被拍攝者分開」（註一）。

Annie也提到，拍攝人像前，她總會作些準備工作，以瞭解被拍攝者，假如主角是舞者或是音樂人，她會先觀賞他的舞蹈、聆聽他的唱片，並以這些元素作為當天拍攝題材的出發點，同時，越簡單的元素及概念越好（註二）！但是她後來也察覺出，有些主題，例如舞蹈本身，它是一門空間藝術，欣賞得到，卻沒辦法用相機捕捉下來（註三）。

Annie 拍過的名人，不計其數，囊括舞者、影星、運動員、政治家等，最有名的，應該是英國女皇的御照；最具爭議的，莫過於黛咪摩爾的孕婦照了。有趣的是，在這本書中，Annie 一點也不避諱地評論起自己的作品來了，完全反映出她真實又可愛的一面。例如1979年拍攝貝蒂米勒（Bette Midler）這幅作品時，想法非常簡單，是因應當時即將上映的電影「歌聲淚痕」The Rose 而拍攝的封面照，但她現在回頭檢視這張照片，只覺當時拍得真有點粗糙，貝蒂的姿勢不僅不自然，臉部光線也過暗，而為拍攝所準備的玫瑰花，買來後忘了去刺，直到開拍前一個小時左右才想起，連忙動手，幸好趕在貝蒂抵達攝影前一刻準備就緒，沒有開天窗（註四）；而黛咪摩爾的孕婦照，是一幅能吸引讀者購買雜誌的封面照，卻不是一幅好的攝影作品（註五）！能夠如此坦然面對自己，是 Annie 最棒的人格特質之一！

你知道在她所有作品當中，Annie自己最喜歡哪一張嗎？書中提到，儘管她的許多照片都經過精細的安排，但她寧可在最自然的環境中拍攝（註六）。上面這張照片，是1997年某個夏日午后，Annie在自家附近草坪的

陰涼處擺張椅子，請她媽媽坐下，替她拍攝的。直接、坦率的面容，讓她成為 Annie最喜歡的照片（註七）！除了心路歷程，Annie 也無所保留，侃侃而談器材！我本身的閱讀速度很慢，加上Annie 許多獨到的見解，常常是藏在故事某個角落裡，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因此，我刻意「慢讀」，深怕遺漏任何一個重點！

Annie敏銳的觀察力，讓她的攝影作品與眾不同；持續的自我成長，讓她成為攝影界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之一！她在書中提到，「The camera gave you a license to go out alone into the world with a purpose.」（註八），所以，讓我們不要忘記自己攝影的初衷，勇闖世界吧！

註一：「ANNIE LEIBOVITZ AT WORK」，第42頁

For me, the story about the pictures is about almost losing myself, and coming back, and what it means to be deeply involved in a subject.  The thing that saved me was that I had my camera by my side.  It was there to remind me who I was and what I did.  It separated me from them.

註二：「ANNIE LEIBOVITZ AT WORK」，第55頁

If I were preparing to photograph a dancer, I would watch him dance.  I would listen to the musician's record.  Somewhere in the raw material was the nucleus of what the picture would become.  It didn't have to be a big idea.  It could be simple.  There's a case to be made that the simpler the idea the better.

註三：

「ANNIE LEIBOVITZ AT WORK」，第87頁

I began to understand that dance can't be photographed.  Or even filmed, for that matter.  It is an art that lives in the air.

註四：「ANNIE LEIBOVITZ AT WORK」，第58頁

..., although when I look at the picture now, it seems a little rough in terms of execution.  She's underlit, and her body is at an awkward angle.  We were winging it then.  We hadn't thought about de-thorning the roses until an hour or so before Bette arrived, and we barely got them all clipped off in time.

註五：「ANNIE LEIBOVITZ AT WORK」，第93頁

..., but I don't think it's a good photograph per se.  It's a magazine cover.... There are different criteria for magazine covers.  They're simple.

註六：「ANNIE LEIBOVITZ AT WORK」，第158頁

As much as I love pictures that have been set up, and as important as those pictures are to me, I'd rather photograph something that occurs on its own.  The tension between those two kinds of photographs is at the heart of what I do.

註七：「ANNIE LEIBOVITZ AT WORK」，第166頁

I have often said that I don't have a favorite picture, although, as time passes, that portrait of my mother means more and more to me.  It's probably my favorite picture.  It's honest.  My mother is looking at me as if the camera were not there.

註八：「ANNIE LEIBOVITZ AT WORK」，第13頁

微光攝影之美：超級月亮之夜

認識我的攝影友人，肯定會異口同聲地認同，晨昏攝影是我的最愛！的確，我跟大部份的攝影人一樣，喜歡拍攝日出、日落，這種壯觀的美景，但更吸引我的，其實是黎明或黃昏時，晝夜交越時分的美。這種美非常特別，許多人用風景如畫來形容，但她令我著迷之處，卻是一種可能性，一種讓我能捕捉到，平常肉眼所看不到的美麗視界的可能性，具體地說，是一種想像空間的實踐。

今年超級月亮日（三月十九日）當天下午，我到熟悉的公園（Vanier Park, Vancouver）散步，尋找當晚拍攝的靈感，走著走著，意外地發現這個一點也不起眼的「池塘」，不僅與市中心的建築群隔著海灣、步道及山坡，池面因野雁聚集、水波起伏，池畔甚至還堆疊著雜亂的枯枝，但我卻非常興奮，忍不住邊繞圈子邊臆測著，在白天即將結束，黑夜尚未降臨的暮色裡，如何透過色彩、線條、質感這些元素，將眼前這平凡無奇的景色，搖身ㄧ變，轉為沈靜又富詩意的湖光城色。日落時分，我回到此處，靜靜地欣賞光線的變化，並著手開始我的微光攝影！

因為當天萬里無雲，天空稍嫌單調，因此，我選擇以枯枝做為前景，來打破二分法的構圖，當然，在兩分多鐘的曝光時間中，以此為家的野雁仍在我面前悠游划過，我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希望他們能幫幫忙、多動動，這樣就會從畫面中消失，沒想到有隻野雁卻決定動也不動地入鏡，增添了湖面些許的趣味性，真是個意外的收穫！

既然是超級月亮日，不可或缺的，當然是一幅月白風清的城市夜景，此時，面對更昏暗的天色，湖面倒影顯得更具戲劇性了，我以簡單對稱的構圖，藉由近樹遠山，將溫哥華這個依山傍水的美麗城市，襯托得更華麗！最後，再將當夜稍晚拍攝到的超級月亮，「擺」到影像左上方，配上倒影，完成這幅我心目中理想的「超級月亮之夜」！

微光攝影總有令我讚歎不已的驚喜，也讓我一頭栽進其中而不厭倦，有機會再跟大家分享其他的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