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的最後一哩路:從未竟的浴室暗房,到金屬印像的必然
在加拿大 Langara College 攝影課的期末評圖時,只要是 Fine Art(藝術攝影)相關的課程,我們從來不看螢幕。
所有的期末作品都必須實實在在地印出來,平鋪在教室的長桌上。圍繞著長桌的,是一群帶著不同人生歷練、為了終身學習而重返校園的「老學生」。在那些不斷挪動、排列組合與互相激盪的過程中,影像才開始產生對話。我深刻體會到:無形的檔案必須化為擁有重量與質地的「實體」,創作的最後一哩路才算真正展開。
Langara College / Portfolio Review:將無形的數位檔案化為實體相紙,是確認影像質地與忠實呈現不可或缺的過程。
類比時代的浪漫與浴室暗房夢
那幾年,我深深著迷於數位時代前的類比(Analog)攝影。我不僅買了一台 6x7 的中片幅相機,拍著黑白與彩色負片,更幸運地能在學校的暗房裡,親身學習傳統暗房的沖印。
看著影像在藥水中緩緩浮現的過程太過迷人,我甚至有過一個瘋狂的念頭:我要把家裡的浴室,或是某個不透光的小角落,改造成專屬於自己的暗房,自己沖洗底片、自己放大照片。因為在我眼裡,這「親手輸出的過程」本身,就是創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數位暗房與「忠實呈現」的執著
然而,現實的條件讓這個「浴室暗房夢」只能停留在想像。加上當時的課程十分多樣化,我也同時使用數位方式拍攝。雖然無法擁有傳統暗房,但我依然執著於「親手輸出影像」的過程。於是,我忍不住入手了一台 Epson Stylus Pro 3880 專業藝術微噴印表機。
是那份對質地的堅持,讓我一頭栽進了紙張與墨水(Fine Art Giclée)的數位暗房裡。
我並不奢望自己印得多好,但我期望影像能忠於自己、真實呈現。這樣的安排,讓我在按下快門的那一刻,腦海中就能想好作品最終印出來的樣貌。為了讓作品契合心中的預期,我會進行多次的紙張試印,也有可能親手做 Color Profiling(色彩管理),確認每一張測試紙材,確保每一吋暗部都能完整過渡,並期待在電腦裡看到的作品圖檔,跟最後實際印製出來的實體作品,差異在容許的範圍裡。
為了讓影像如實還原按下快門時的預視,建立精確的 Color Profile(色彩描述檔)是重要的一步。
接著便是反覆檢視每一張測試紙材,確保實體輸出的每一吋暗部與細節,都能忠實呈現。
紙張的溫度與適才適所
在我的心目中,每一種媒材都有它無可取代的專屬用途。純棉紙張的紋理與溫潤是極度迷人的。在我的《Random Places》(後更名為《In Between》)攝影個展中,那些用來標示溫哥華拍攝地點、以紅線串連的「地圖裝置藝術」,正是運用相紙,以藝術微噴輸出所呈現的效果。
在藝廊的純白空間裡,紙張的溫潤質地賦予了裝置藝術(Installation)絕佳的立體感與生命力。
透過實體相紙的細膩紋理與紅線的交錯,溫哥華的記憶地圖得以完美串聯、鮮活呈現。
而我記憶中最後一次傾盡全力使用這台 Epson 印表機,是為了準備 2019 年「Photo ONE 專家面對面 (Portfolio Review)」的作品集。在那個場合,紙本的藝術微噴是完美的——它極其適合被專家拿在手上、沒有玻璃反光地仔細翻閱與評比。
紙張有它的無可取代性。但在面對「展覽掛牆」這件事時,我卻遇到了極大的內心掙扎。
個展前的掙扎:隔靴搔癢的距離感
在籌備我的《Random Places》(後更名為《In Between》)攝影個展時,我其實非常認真地考慮過:是不是就用純棉紙張,藝術微噴輸出就好?
老實說,辦一場個展雖然是創作者美好的自我實現,但在現實面,它真的非常「燒錢」。既然純棉紙張是我最熟悉、也最能親手掌控的媒材,如果能說服自己接受紙張裝裱後的效果,我其實大可省下額外的心力與龐大的花費,不需要再去尋找其他的視覺呈現方式。
為了確認最終的效果,我甚至親自將試印出來的作品,加上了傳統的留白卡紙,並裝進了外框裡檢視。
傳統的留白與外框有其經典之處,但在加上透明壓克力後,卻無可避免地產生了觀看上的距離感。
傳統的裝裱方式確實有其經典之處。然而,當這些擁有完美階調的純棉相紙,被小心翼翼地裝進鋁框,蓋上那層為了長久保存而必須加上的透明壓克力板時,我卻猶豫了。
展場的聚光燈一打,那些我費盡心思調校出來的暗部層次,無可避免地被透明表面的反光干擾了細節。觀者可能得不斷調整角度,甚至會在作品上看見自己的倒影。那層名為「保護」的壓克力,成了觀者與影像之間難以跨越的距離。那種感覺就像是「隔靴搔癢」,明明就站在作品面前,卻覺得實在看不清、也摸不到作品真正的質地。
流光的解放:遇見金屬印像的必然
就在我為了解決這個展場痛點而苦惱時,無意中發現了「金屬印像 (Metal Print)」這個當時在台灣無人知曉的新式媒材。
老實說,金屬印像的表面同樣會有反光。但當我第一次親眼見到它時,我立刻明白了這兩者之間天壤之別的差異。
壓克力的反光,是將視線阻絕在作品之外;但金屬印像的反光,是發生在「作品本身」。光線直接穿透金屬板上作品的表面,就直接反射出來了,這讓我感到畫面彷彿自帶發光體一樣。這層反光不但沒有抹殺暗部,反而與影像融為一體,為作品增添了多一個層次的豐富性與立體感。更棒的是,它帶來了真正的「無框自由」——這是一件沒有透明板阻擋,觀者可以零距離凝視,甚至可以直接用手去觸摸感受的藝術品。
這種純粹的視覺與觸覺震撼,讓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一定要嘗試。
金屬印像帶來的「無框自由」,讓光線與影像融為一體,產生獨特的發光體(Luminescence)視覺效果,打破了觀看距離。
飄洋過海的震撼,與被運費綁架的碎唸
既然決定了,我就絕不妥協。2017 年我的攝影個展上,我硬著頭皮支付了「貴森森」的國際空運費,將全場作品跨海交由美國製作成 HD Metal Print。
當那些沒有壓克力阻隔、自帶流光的作品掛上展場牆面時,我知道一切高昂的花費都值得了。但展覽圓滿落幕後,我卻忍不住碎唸:「如果台灣能就近印製,不用每次都被國際運費綁架,該有多好?」
大不了印自己的作品!
這句碎唸,全被那最會「勸敗」的家中老爺聽了進去,他開始大力鼓吹我自己引進金屬印像。但要引進龐大設備與昂貴媒材,對一個毫無工業製造背景、自認是『3C 白痴』的我來說,無疑是個極大的挑戰。
沒有工業背景,卻憑著一股對媒材的狂熱,硬是出動了吊車,把龐大的熱壓設備與熱昇華輸出機搬進了工作室。
就在我好幾次覺得太難、喊著要放棄時,老爺不僅幫我解決了技術痛點,還丟出了一句至今想來都覺得好笑、卻無比關鍵的推坑金句: 「妳就勇敢地引進 ChromaLuxe 金屬印像吧!到時如果賣不出去,至少還有妳自己的作品可以印啊!」
這句話,瞬間點燃了我靈魂深處那個「什麼都要自己洗、自己印」的暗房夢!是啊,這一切從來不是出於商業考量,僅僅是一個創作者尋找理想媒材的單純渴望。既然這片土地上還沒有人能為我的影像褪去那層玻璃,那麼,我就自己來拼一把吧!
從冷氣房 OL 到手作女工的踏實感
回首這段從未竟的浴室暗房,一路走到金屬印像的探索之路,有時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從一個每天坐在冷氣房裡、處理虛無縹緲的金融商品的 OL,意外蛻變成了一位穿著工作服、堅持 100% 手工製作金屬照片的「印製女工」。
褪去了冷氣房裡光鮮亮麗的裝扮,換來的是親手將重量級的實體作品交到客戶手中時,那份無可取代的踏實與驕傲。
每當我親手將印製完成、還帶著微溫的金屬作品拿在手上慢慢欣賞時,那種踏實的感覺,就像是農夫看著結實纍纍的稻穗,總會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因為我終於把無形的數位檔案,化為了擁有重量與美好質地的實體。
每一種媒材在藝術家創作者的心中,都有合適擺放的位置。在需要翻閱或裝置藝術的場合,紙張十分美好;但當一件作品要成為「掛在牆上的長久收藏」時,我希望它能打破玻璃的隔閡,讓光影得以自由流動。
這是我對影像質地毫不妥協的答案。如果作品最終是要掛上牆的,那麼,我的選擇只會是金屬印像。
Claire Chao 趙湘瑋
曾旅居溫哥華多年,現定居台灣的藝術攝影師。結業於 Langara College 攝影學程,曾任勤美文創聚落駐村藝術家。從傳統彩色暗房的化學洗禮,到數位觀景窗裡的風景解構,她始終在探索「觀看」的多重維度與影像質地的可能性。
因為深刻理解當代藝術對影像「光澤」與「典藏級保存」的極致追求,她在 2017 年的個展後,將這份對媒材的執著延伸至實體工藝,於台灣創立了 Metal Print Studio 瑋思影像。她致力於以博物館級的金屬印像技術,為每一次的快門定格,尋找抵抗時間淘洗的最美歸宿。

